第112章 失控
作者:
初城 更新:2022-09-04 00:18 字数:6885
肖暖伸手,轻轻抚平男人眉宇间的褶皱,顺着他高挺的鼻梁,缓缓临摹过他的五官。
五年,时间仿佛格外厚待这个男人,他的面容没有一点变化。
一如那些她偷偷在他的水杯里下药,偷偷在他熟睡后给他施针按摩的日日夜夜。
她还记得,她一次次的尝试,每次都将他那双大长腿扎得像刺猬一样。
然后,她悄悄地干扰房间里的监控画面,让白宇每次查看监控的时候,看到的永远是两个人各自上床后安睡到天亮的画面。
想起自己那些辛苦却快乐的晚上,肖暖的嘴角忍不住扬起来。
那时候,她的愿望真的很简单,只要他的双腿能好起来,就足够了。
现在,她的愿望实现了。
他的双腿真的好起来,可她却再一次让他躺在了病床上!
内疚、自责、不舍……
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,肖暖如被蜜蜂蛰了一下,猛然缩回手。
她用力地摇摇头,将所有情绪从脑海里赶出去。
她不该想这些,也不能想这些!
这个男人的铁石心肠,不是她能碰的。
这样的人,根本不值得同情。
她已经在他身上跌到过一次,决不能再有第二次!
肖暖用力的闭了闭眼,深吸口气,幽幽对自己道:“肖暖,你要振作起来,他只是你的合作伙伴、只是病人,仅此而已!”
言落,她用力呼出那口浊气,缓缓站起身。
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一瞬,床上的人眼皮忽然动了动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。
肖暖错愕地回头,看到男人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蹙了起来,菲薄的唇瓣翕动。
他低沉沙哑的嗓音急切地说着什么,似是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,急得满脸痛苦之色,
肖暖的心蓦地软下来。
她俯身靠近,声音轻柔舒缓:“你怎么了?你想说什么?慢慢来,别着急。”
似是在梦中感应到她的话,男人的表情略微舒展,语速也慢下来。
“小暖,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!”
“我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放弃你,从来都没有……”
“我是怕他伤害你,可到底还是害了你!”
男人梦呓般的声音,时断时续,却如一颗颗石子不断撞在肖暖耳膜上,直撞进她的心里。
她的身体不自觉的僵硬,眸子里氤氲起雾霭。
她想要起身离开,却又忍不住俯身继续听。
“对不起!小暖,我真的很想你,我每天都在想你。你回来好不好?回来……”
他面如纸白,每一句话都像是耗尽力气的祈求。
高高在上的霍家三少,何时用过这种语气跟人说话?
肖暖的印象里没有,即便是那天,他也不曾像现在这样真诚地哀求。
心尖发颤,她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脑海中有个声音,不断地说:“不要相信他!他不爱你,从来不爱!这是试探、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查房。”
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伴着护士的声音响起。
肖暖陡然清醒过,她抹掉眼角的泪,用力抽回那只被霍厉霆紧握的手,用平静的声音道:“请进。”
病房的门被推开,三个医护人员走了进来。
走在前面的医生主动介绍道:“肖总是吧?我是负责霍总的主治医生,我姓方。”
他并不多话,说完就开始给霍厉霆检查。
看瞳孔、测心率……
就在方医生的一系列操作中,床上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医护人员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但男人只是睁着惺忪的睡眼,茫然地扫视过周围的人,安静得像个不明所以的孩子。
医护人员暗暗松了口气,扶着男人坐起来。
视线抬高,霍厉霆这才看到站在医护人员身后的肖暖。
白色的荷叶边衬衣,搭配着简约的黑西裤,衣摆扎在西裤里,衬得腰身纤细,双腿笔直。她虽然站得略远,但探身看来的样子泄露出担忧,眼白还微微泛红。
霍厉霆眸光一霎清明,脑中飞快闪过躺在这里之前的情形。
他眸色沉下,开口,语气淡漠疏离:“你怎么在这?”
肖暖的心猛然刺痛了下,呵,这男人,刚才果然是装的!
她漫不经心地挑眉,不冷不热道:“听医生说你也中招了,而且情况比别人更严重、更疯狂,我当然是过来看你死了没有。”
霍厉霆眸光一滞,旋即自嘲地笑起来:“抱歉,这次让你失望了。如果我死了真的能让你觉得好受,觉得痛快,那我可以选择去死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濯濯,完全无视了房间里的医护人员。
四目相对,肖暖眼里好像落入一把银针,刺得她瞳孔微缩,脸颊发烫。
“神经病!”
她冷冷地撂下三个字,转身就走。
霍厉霆看着她的背影,头忽然剧烈地抽疼起来:“走来,全部走开!”
他声音冷冽,房间里的温度放在在瞬间都跟着降了下来。
方医生见状,连忙示意护士上面帮忙,想要按住给他检查。
霍厉霆痛苦地皱着脸,力气大得惊人。
他一手按住头,单手便将医护人员推了个趔趄。
“走,全都走!”
短促的四个字,似是从牙缝里挤出。
“霍总,冷静,我们是来帮您的。”
方医生一边安抚,一边再次试图上前。
霍厉霆低着头,手拼命地左右横扫,无意识地在虚空里乱抓。
忽然,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果刀,立刻紧紧地攥在手里:“别过来,你们别过来!”
锋利的刀尖泛着银光划破空气,吓得医护人员全都大退了一步,一时有些不知所措。
肖暖愣怔地看着,听见自己密集又沉重的心跳声。
他的情况,真的很严重!
此刻的霍厉霆,跟那个一贯冷静稳重,喜怒不形于色的他,分明是两个人。
他紧握着水果刀,双眸赤红,恶狠狠地盯着众人,像是一头发怒的雄狮,随时会扑上来咬所有人一口。
他身体绷得笔直,全身上下都写满拒人千里的抗拒。
那是他在和潜意识抗争的反应,因为不想伤害任何人,所以他拒绝所有人的靠近。
肖暖的眼角瞬间酸涩起来,她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坐在轮椅上,明明孤独无助、却又兀自强撑的男人。
她不自觉地抬脚,朝着他走了过去。
方医生见状,急忙拦住她:“肖总,危险,您不能过去!他现在的状态,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,随时会伤害您的。”
“我没事。你们退后。”
肖暖安抚地拨开方医生的手,目光淡定地看着霍厉霆,一步步朝着病床走过去。
霍厉霆跪坐在床上,眸子像充血般越来越红。
他戒备地双手握着刀,嘴里不断地重复:“别过来、别过来,谁也别过来……”
他的眼神没有对焦,只茫然又愤怒地扫向四周。
医护人员心里焦急,却也知道越是面对这种狂躁的病人,越是不能大声,只能如肖暖吩咐,默默守候在旁边。
肖暖一边靠近,一边柔声安抚:“阿霆,是我。你别激动,我不会伤害你的。”
熟悉亲切的声音响起,霍厉霆警惕的表情明显松怔了下。
可他双臂依然绷得笔直,锋利的刀尖直冲冲对着前面:“走,你快走,别过来!”
“好好,我不过来。但你答应我,先把刀放下,好吗?”
肖暖循循善诱,向他那边移动的脚步却并没有停下。
她右手指缝间,一个纤细的银针悄然泛出雪亮寒光。
霍厉霆用力的闭眼咬牙,竭尽全力地压制着胸腔里那股肆虐的可怕欲望。
他想要打、想要杀,他甚至渴望鲜血的气息。
他知道这样不对,他更知道自己不能伤害眼前这个女人,可他越是想要压制,那股嗜血的欲望就越发的强烈。
最后一点意识,即将被吞噬,他用力地咬破舌尖,用压抑到极近嘶哑的声音恶狠狠道:“别过来,我控制不了我自己……”
肖暖离他的距离,只剩下一步,离刀尖的攻击氛围,不足半寸。
看着血红将男人深眸中最后一丝光亮吞没,她心一横,抬起胳臂格挡的同时右手飞快朝男人颈窝穴位扎了下去。
电光火石间,银针划破空气直刺入男人颈侧的穴位,可男人手中本能扬起的刀,也同时划破肖暖的衬衣,割裂她左小臂的皮肉。
顷刻间,鲜血淋漓。
男人手里的刀,“砰”地掉在地上。
他眸子睁大,身体缓缓后仰倒了下去。
眼见他的后脑要撞上床框,肖暖顾不上自己的伤,疾步过去,稳稳将他托住。
他僵硬着身体,痴痴地看着她,喉咙咯咯作响,断续涌出细若蚊吟的几个字……
蹲守在旁边的医护人员回过神来,立刻一拥而上。
有的帮忙扶霍厉霆躺好,有的帮忙拿纱布按住肖暖的伤口。
方医生边检查霍厉霆的情况,边开口道:“肖总,您先去包扎,这里交给我们。”
肖暖浑然不觉疼痛,直怔怔看着床上的男人,直到护士托着她的手,将她硬扶出病房,扶进治疗室。
“肖总,您刚才可真勇敢!”
护士刚参加工作不久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,忍不住赞道:“我会轻一点,您要是觉得疼,就马上告诉我。”
肖暖不说话,她垂眸看着小臂上血红的伤口,脑子里满是霍厉霆病态血红的眼睛,耳边回响的是他那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。
“小暖,你别过来!我不能伤害你!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,对不起……”
即便是在晕厥的最后一刻,他也竭力在重复着这句话。
对不起!
这是她听他说的第几遍对不起?
她记不清了。
好像从回来重遇到现在,他一直在不断不断地说对不起!
肖暖闭上眼,只觉得有什么尘封在心底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,生根发芽。
小护士见她眼圈微红,失魂落魄不说话,也不敢再开口。
直到包扎完伤口,小护士才轻声提醒道:“肖总,好了。”
肖暖扭头看她一眼,机械道:“谢谢。”
她木然地起身,走出治疗室,看到走廊尽头那个洗手间的标志,她恍恍惚惚地走了进去。
镜子里,映出一张苍白的脸,空洞的眼神和血红的唇。
肖暖看着这样的自己,只觉得无比陌生。
她拧开水龙头,将一捧捧冰凉的水,用力地鞠在脸上,直到脸颊和眼圈都泛起红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无声地问:“肖暖,你为什么要回来?你是不是不该回来?是不是?!”
……
傍晚时分,锦湖湾别墅。
肖暖推门进去,看到满室明亮温暖的灯光,面上的疲惫一点点舒展。
她深吸一口空气中弥散的淡淡饭菜香气,如常轻快道:“我回来了。”
伴着她话音落下,一大一小两颗毛绒绒地脑袋从餐厅隔断探了出来。
“妈咪!”云天微扬起嘴角,声音沁甜。
洪烈温柔浅笑,声音温润:“时间刚刚好,快洗个手,吃饭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肖暖白色衬衣上,不由怔了怔:“咦,你今天出门,好像不是穿的这件衣服。”
肖暖眼神瑟缩,但只是一瞬就恢复如常,调侃道:“你眼睛是自带摄影功能么?这都被你看出来?今天那件工作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,这是ada新帮我买的。”
洪烈了然地点点头,得意道:“我这可是熏悟空的火眼金睛。快去洗手吧!儿子,过来帮忙开饭。”
“好勒!”
云天爽快地应声,父子俩毛绒绒的脑袋立刻缩了回去。
肖暖回味着洪烈的话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。
熏悟空,居八戒……
这么多年,洪烈这两个字的口音,还是改不过来。
肖暖洗完手出去,就看到桌上已经摆好丰盛的五菜一汤。不过,卖相就有点马马虎虎了。
“梅姨今天身体不舒服,我让她回去了。”洪烈边给肖暖递筷子,边解释道:“抱歉,今天只能委屈你一下了。”
肖暖眼眶温热,感动道:“不不,一点都不委屈,已经很好了。谢谢你,阿烈!”
洪烈刚想说他们之间不说感谢的话,小包子就仰起头邀功道:“还有我,还有我,我也有帮忙。”
“好,妈咪也谢谢云天宝贝,谢谢你们父子俩!”
肖暖莞尔,右手接过筷子,左手揉上云天的脑袋。
可只是稍微用力,左小臂上立刻就传来刺痛,她眉头飞快地拧了下,若无其事地收回手:“好了,我们吃饭吧!妈咪真是迫不及待想尝尝有宝贝爱心加入的菜,是不是特别好吃呢!”
云天听着她愉悦的语气,眼里满是星星:“恩恩,那妈咪快尝尝。”
看着母子俩亲密无间的互动,洪烈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肖暖的手臂。
饭后,肖暖照例起身帮忙一起收拾碗筷。
洪烈伸手拦住她,温声道:“你累了一天,去休息吧!这里交给我就行。”
肖暖想到手上的伤,担心用力的时候会露出破绽,顺势点点头:“好吧!那今天就辛苦你了。”
云天小腿一蹬,从椅子上滑下去,欢快道:“哇,好棒,今天终于可以先跟妈咪玩了。”
他坐在肖暖左边,自然地拽住肖暖的左手,拖她离开:“妈咪,我们去画画吧!”
猝不及防,伤口被撕裂,肖暖下意识的缩手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嘶。”
洪烈眸色一沉,连忙大步过去,分开云天的手
“我没事……”
肖暖解释的话还没出口,洪烈已经强行撩起她的衣袖。
手掌宽的白色绷带上,已然渗出殷红的血,虽然不多,但看着已然触目惊心。
怎么会这样?
洪烈下意识想问,但看到云天还在,只温声道:“宝贝,你先自己回房间画画,好么?”
云天没说话,只紧抿着唇瓣看着那伤口,眼神里满是自责。
洪烈将声音放得更轻缓温柔:“没事,这不是你的错。问题不大,爹地帮妈咪重新包扎下就好了。你先去,妈咪很快就好,好吗?”
肖暖从疼痛和紧张中回过神来,感激地看洪烈一眼,才垂眸对云天道:“宝贝,妈咪没事。妈咪可是最厉害的医生呢,包扎一下,很快就好,你先回房间。”
云天看看肖暖,又看看洪烈,小眉毛拧了拧,才一言不发地转身回房。
洪烈和肖暖看着他阖上房门,才同时缓呼出一口气。
洪烈将肖暖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,拿出医药箱替她包扎。
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纱布,看到那崩裂开的猩红伤口,瞳孔猛缩了下。
他握着消毒水的手紧了紧,可到底是没有问出口,动作越发的轻缓小心,泛红的眼圈满是心疼。
肖暖看着他谨慎到全身紧绷的动作,垂眸敛住满心的内疚。
这个男人,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,可自己却只是一次次让他担心。
直到重新包扎好伤口,又将她挽起的衣袖一圈圈放下来遮好。
洪烈隐忍地怒气才释放出来:“你别乱动,好好休息。我去问问ada,她这个助理,是怎么照顾自己老板的。”
言落,他转身就走。
肖暖急忙伸手拉住他,沉声道:“不关她的事。阿烈,这件事是我自己没处理好。”
洪烈居高临下,眉宇间凝着少有的霸道和威严:“我不管!她是你的私人助理,她的工作范围包括保护你和照顾你。”
肖暖无奈地咬咬牙,和盘托出道:“是霍厉霆。他注射疫苗后的反应非常剧烈,整个人好像疯了一样,谁也不认识,拿着在医院的病房里乱舞。我是医生,是tn的负责人,也是疫苗的研发人之一,当时的情况太紧急,我有责任控制住他的病情,不让事态继续恶化。”
洪烈怔住,吃惊地看着她:“怎么会这么严重?所有人不都只是不良反应吗?”
见他不再冲动,肖暖松开手,解释道:“医生说是pip诱发了霍厉霆的基因缺陷,导致他呈现出一种狂躁嗜血的病态。毕竟,他是代替我试药才搞成这个样子,而且当时的情况,只是个意外。如果我再冷静点,动作再快点,他根本伤不到我。”
她低头,看着手臂上的伤,脸上是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自责和担忧。
洪烈的眸子眯了眯,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收紧:“暖暖,我们一起回去,好不好?”
他蹲身,看着她的眼睛,温柔道:“这里的情况太复杂,人也复杂,我实在是不想再看到你受伤。事业和梦想,我们稍微慢一点,一步步来,好吗?”
肖暖的目光闪了闪,她看到他眼里的祈求,也看到那个有些茫然无措的自己。
她移开视线,盯着脚下波斯地毯上繁复的花纹,轻道:“你再给我几天时间,我想好好考虑一下。”
如果下次再面对霍厉霆,她还是没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。
那么在事情彻底失控前,她会选择离开。
回到青白,让所有的一切回到原点。
她绝不会再给那个男人,第二次伤害自己的机会。
她肯松口考虑,已经是极大的进展。
洪烈心里暗松口气,面上淡出几分温暖地笑意:“你也别太有压力。我说过,我会尊重你、也尊重你的所有决定。”
“恩,我知道。”肖暖点点头,努力扬了扬唇。
四目相对,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二楼走廊后,云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深邃的墨瞳幽冷,粉嫩地唇瓣紧抿,略带婴儿肥的脸颊鼓起,满脸都是大写的不开心。
哼,这个老霍,真是不让人省心!
身为一个成年男人,就算是失控,也绝不可以伤害身边的女人!
他气鼓鼓地转过身,悄悄地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
……
翌日,市三院分院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,给一切镀上温暖的金色。
霍厉霆靠坐在窗前临时加出的桌上办公,身体侧对着病房的门。
房门悄无声息地被人推开,一抹纤细高挑的身影,悄悄地走了进来。
霍厉霆看似专注的翻着手上的文件,眼角余光却早已经捕捉到那抹身影。
他下意识以为那人是肖暖,只不动声色地等人靠近。
然而随着那抹身影越走越近,他闻到的却是一股陌生而熟悉的香水味。
霍厉霆猛然回头,一记凌冽的眼神扫了过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