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挑断手筋
作者:
初城 更新:2022-09-04 00:18 字数:6685
国王和王后目光只在担架上一扫,便急急看向站在担架旁边的人。
普密国王急切道:“阿烈呢?阿烈在哪里?”
为首的侍卫面上露出悲戚之色,垂眸看向担架,嗫嚅道:“陛下、王后,三王子殿下,没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
普密国王“噌”地起身,疾步过去。
他的阿烈拥有最矫健灵活的身姿,拥有最强壮的身体,还有在各种极限环境中生存的技能和经验,怎么可能会没了?
提达王后交握的双手,下意识攥紧。
普密国王在担架前站定,侍卫首领闭了闭眼,顶着强大的威压,缓缓将白布揭开。
乌黑的发,小麦色的皮肤,俊朗的眉眼,英挺的鼻梁……
无一处不是洪烈的标配!
普密国王瞳孔骤缩,身形如风中的残烛,微微晃动。
侍卫首领连忙伸手扶住他:“陛下,您节哀保重啊!”
“不、不会是我们的阿烈,不会的!”
提达王后不可置信地冲过来,看到那张年轻英俊却再无生机的脸,她只觉得心神俱裂,痛呼出声:“阿烈!”
提达王后膝下一软,直接扑跪在担架上。
她将白布掀开,颤颤巍巍地握住洪烈冰凉的手:“我的儿啊!我的儿啊!你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泪水汹涌而出,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洪烈那满身被各种利器划出的伤痕上,那些殷红发黑的血痂,如同一道道利剑,直刺入胸口。
提达王后只觉得眼前一黑,身体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。
“王后、王后……”侍女惊呼,连忙上前搀扶。
普密国王心痛不已,老泪纵横。
他撑着侍卫首领的胳臂,勉强稳住身影,沉声吩咐道:“快、快去传国医。传秘书长大人、传内侍官和各位王子公主过来。”
几名侍卫得令,飞快地各自去通传。
侍卫首领温声恭敬道:“陛下,圣体要紧,属下先扶您进去坐下吧!”
“不。”普密国王扶着门框,缓缓滑坐到门槛上。
他盯着洪烈身上的伤痕,语气坚决:“你先告诉我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侍卫首领见劝不动,只好道:“属下等是接到百姓的线报,说是在皇城附近的沙滩发现有人在追杀一个男子,那男子看着像是三王子殿下。属下、属下等带人赶到,找了很久都不见那些人的踪迹,后来、后来才在一处浅滩找到三王子殿下的尸首。属下不敢耽搁,马上就将殿下带回来了。”
普密国王扶着门框的手收紧,赤红双目中怒气翻涌:“皇城周围,圣威之地,竟然有人敢当街行凶,你们都是饭桶吗?”
侍卫首领如芒在背,“噗通”跪倒在地:“是属下无能,没有及时救到三王子殿下,请陛下责罚。但还请陛下暂且留属下一命,等属下抓到残害三王子殿下的真凶,再替殿下抵命。”
“掘地三尺,也要把那个真凶给我找出来!”普密国王咬牙,字字狠厉地强调道。
“是。”侍卫首领响亮地应声,重重将头磕在地上:“那殿下的贵体呢?”
普密国王扫过那张毫无生气的面颊,强忍心痛道:“先让内侍官以冰棺封存,什么时候找到真凶,什么时候入殓下葬。”
侍卫首领应声,正要去办,就听见寝宫的走廊上传来纷杂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便是一道白色的身影,风一般的冲了进来:“父王、母后,三哥回来了,在哪……”
华蓉穿着白色的宽大睡袍,披头散发,脚上趿着拖鞋,在看到躺在担架上那张脸时,目光一滞。
她的瞳孔猛缩,慌乱地摇头:“不、不会的,你不是我的三哥。”
她踉跄着后退两步,用力地揉了揉眼睛:“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,一定是。”
华蓉深吸口气,重新睁开眼,再次看清地上那具尸体的面容时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洪俊随后赶来,看见华蓉摇摇欲坠,急忙伸手抱住她:“小妹,小心呐!”
他来之前,已然得到消息,可真正亲眼见到躺在地上的人,镇定的眼眸还是瞬间泛红。
华蓉像是找到支点,反拽着洪俊的胳臂:“二哥、二哥,你告诉我,你告诉我三哥他没事,他只是睡着了。”
她的泪水止不住往下落,明亮的眸子写满祈求。
洪俊心如刀绞。
他紧抿着唇,握紧华蓉的手,扶着她恭敬地朝着国王抚了抚身,才道:“父王,您是一国之君,千万要保证圣体。”
普密国王坐在门槛上,头依靠着门框,灰白的发丝在夜风中颤动,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十岁。
他倦怠地闭上眼,声音嘶哑:“你们,再好好看看他吧!”
此刻,他再不是高高在上的青白国国王,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。
他们等待着一场久别重逢,等来的却是永诀。
华蓉心里紧绷的弦“砰”地断裂:“三哥!”
她痛呼一声,跌跪在地上,抱着洪烈冰凉的身体,泪水汹涌而出。
“三哥,你起来,你起来跟我说话啊!”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,颤抖的指尖抚过洪烈满身惨不忍睹的伤痕:“你起来,你起来告诉我,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,是谁……”
洪俊扶着她的肩膀,不忍地别过脸,垂下的手紧攥成拳,指骨泛白。
洪敏闻讯而来,远远就听见华蓉撕心裂肺的哭声,心中一阵暗喜,面上却露出悲戚之色,踉跄地加快步伐:“阿烈回来了?阿烈在哪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就看到躺在担架上的人,立刻扑过去:“阿烈、阿烈啊!”
他失声痛哭,激动颤抖的声音比华蓉还要响亮。
看到国王空洞苍老的眼神,洪敏跪行到国王身前:“父王,三弟怎么会变成这样?到底是谁?到底是谁杀害了他?”
普密国王浑浊的眸子一点点对焦,看到洪敏伤心欲绝地样子,麻木地摇了摇头。
洪敏抬手抚住普密国王的膝盖,咬牙切齿道:“父王节哀,您放心,我一定找到凶手,替三弟报仇。”
膝上传来温热,看着三个孩子对洪烈情深义重,普密国王涣散的心神欣慰地聚拢。
他颤巍巍地呼出口气:“对,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,我们一定要找到凶手,替阿烈报仇!”
到底是久经历练的人,他心中下定决心,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就恢复威严。
他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阿烈现在满身是伤,他的仪容和吊唁也要好好办理,千万不能丢了他的尊贵和身份。”
洪敏含泪,一一答应:“是。父王放心,我一定会好好办理,绝对不会让人惊扰冒犯三弟。”
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,华蓉已经哭得没有力气。
她跪在地上,双手紧紧捂着洪烈的手,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热量传递给他,让他早已经冰冷的身体温暖起来。
她的额头无力地抵在他的腰间,无意识地磨蹭,就像小时候撒娇那样,低低地呢喃着:“三哥,你起来,你起来再看看我,再看看我……”
额头,忽然被什么硬物膈了一下,华蓉眉头微蹙。
她吸着鼻子看向洪烈身上那件破烂的青白国平民装,看到他腰部位置的口袋,下意识伸手进去,摸出一粒黑色的纽扣。
纽扣很小,但是做工非常的精致,不像这种平民衣服该有的配饰。
华蓉微怔两秒,迅速将扣子攥进掌心。
她低下头,哽咽道:“父王,三哥的葬礼和查找凶手同样重要,交给大哥一个人负责会不会太辛苦了?我也想替三哥做点事,您让我也为三哥做点事吧?”
洪俊一直背着身,强忍着眼泪,听到华蓉开口,才回神附和道:“父王,我也想为阿烈做点事。不如,就把找凶手的事情交给我和小妹吧!”
“没关系,我可以的。”洪敏眼中闪过警惕,抬头看向众人眼里却只有深切的悲痛:“我是大哥,这些都是我分内的事。阿俊、小妹,我知道你们都很乖,你们替大哥好好照顾父王母后就好。”
华蓉紧攥着掌心里的扣子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洪俊抹了把眼泪,温声道:“大哥,我们知道你心疼我们,不舍得让我们辛苦。但你看父王母后现在的状况,还需要你代表我们青白国的皇室对外宣布和处理各种事宜。我们不及你稳重大气,查找凶手这种不需要抛头露面的事情,就交给我和小妹吧!”
洪敏心生疑窦,正在犹豫之间,就感觉手上传来一股力道。
普密国王握住他搁在膝上的手,声音低沉道:“阿敏,阿俊说的没错,待人接物方面你一向处理得很好。以后,青白国的威严,我们皇室的威严,就全交托在你身上了。”
父王这是,暗示会传位给我?洪烈是青白国的王子,他的死算得上小国丧,到时候必定会昭告各国,前来吊唁的各国代表都会由自己接待,那岂不算是对外公布自己的未来继承人的身份?
洪敏想到这些,心中不由得一阵暗爽,面上却勉强道:“我、我其实是想亲自为三弟尽一份力。但吊唁的事情涉及到皇室颜面,确实也马虎不得。父王,那就听您的,让二弟和小妹来调查凶手。”
普密国王轻拍着他的手背,欣慰地点点头:“好,你们三兄妹一定要通力合作,既不能失了体面,也不能放过凶手。”
“父王放心!”兄妹三人异口同声道。
洪敏擦着眼泪起身,扶起洪俊和华蓉,叮嘱道:“如果遇到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发现,都千万别忘了告诉大哥一声,知道吗?”
华蓉抽抽搭搭地点点头。
洪俊也抿着唇点点头。
正好国医赶来,三人扶着普密国王进去听诊。
确定王后只是受惊,并无大碍,三人又叮嘱国王几句保重身体的话,才各自离开。
……
大王子寝宫。
书房内,洪敏打开一瓶珍藏的红酒,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里。
他摇晃着红酒杯,看着里面猩红的液体,就想起洪烈尸体上那些惨不忍睹的伤口,不由得勾唇狞笑:“阿烈,我给过你机会的,是你自己不肯善罢甘休,非要回来送死,可不能怪我哟!”
洪敏愉悦地抿了口酒,忽然似想到什么,轻喝道:“贺鲁。”
书房的门应声而开,贺鲁匆忙进来,恭敬道:“殿下,有何吩咐?”
“替我叫克桑过来。”洪敏晃着酒杯,眼里满是笑意:“这是的事情办的不错,我要好好地奖励他。”
“回禀殿下,克桑大人暂时还没有回宫。”
“恩?”洪敏眸光一凛。
贺鲁连忙低头解释:“虽然殿下吩咐的主要人物已经圆满完成,但是在行动的过程中,有个随行的女人跑掉了。克桑大人说要确保万无一失,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,所以又亲自带人过去追捕,让我先回来向殿下回报,帮助殿下处理后续的事情。”
洪敏放下心来,慢悠悠地品了口酒:“一个女人,对他来说不过是小意思。你现在就找几个心腹,悄悄地把庆功宴备下。这次,你们各个都有赏赐。”
“是,多谢殿下!多谢殿下!”
贺鲁喜笑颜开,马上去着手准备。
房门阖上,洪敏品着甘醇的美酒,安心地闭上眼睛。
万事俱备,很快,他就会成为青白国的陛下了。
……
公主寝宫。
华蓉一路都神色恹恹地抹着眼泪,直到回到房间里,关上房门,确定四下无人,她才收收住泪意,摊开掌心。
黑色的纽扣,已经将她的掌心嵌出深深的红印。
华蓉捻在指尖,对着灯光左看右看,隐隐觉得有些眼熟,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,只是越发觉得这东西跟洪烈身上那套廉价的平民服不搭。
不是他的,肯定就是别人的,他这样收在口袋里,会是谁的呢?
华蓉靠在软榻上,皱眉良久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,对着门外大喊一声:“小秀。”
“在。”
小秀知道华蓉今晚肯定是睡不着,一直守在门口,闻声立刻推门进去:“公主,有何吩咐?”
华蓉扬了扬下巴。
小秀会意,立刻关门过去,压低声音道:“公主,是有什么事情要交给奴婢去办吗?”
华蓉又警惕地确认了一遍周围无人,门窗严实,才将手中的扣子递给小秀:“我总觉得看着眼熟,但又想不起来再哪里见过,你替我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小秀恭敬地接过,翻转扣子仔细地看了两圈,诧异道:“公主,这不是大王子殿下公众侍卫衣服上的扣子吗?您怎么会有?”
华蓉眉头一挑,瞬间想起来,皇宫里所有侍卫的制服上,似乎都缝着这种不起眼的黑扣子,难怪看着这么眼熟。
她诧异地看着小秀:“不是所有侍卫都有吗?你怎么确定是大哥宫里的?”
小秀翻转扣子,对着光线指给华蓉看:“公主,您看这里,这里有朵暗刻的金莲图案,看到了吗?”
华蓉凝眸:“恩,这个我刚才就看到了。难道,这个就是大哥宫里人的标志?”
小秀点点头:“是的。皇宫内的侍卫要求都是统一着装,但每个宫殿和宫殿之间的人手又要有些区分,如果改变服装颜色会显得生分,像是拉帮结派,所以就在扣子这种不起眼的小细节上做了处理。大王子宫里的是金莲,二王子宫里的是天堂鸟,三王子宫里的是白鸽。我有个姐妹在洗衣房工作,之前她专门给我讲过。”
华蓉皱眉,接过她手中的扣子对着灯光又看了好几眼,确认的确是一朵金莲,目光不由得沉下:“难道,真的是大哥干的?”
洪烈之前一直在z国,他忽然出现在青白,还是平民打扮,显然就是要掩人耳目。
他明知道是洪敏拆穿了肖暖的身份,将他们一家三口置于风口浪尖,肯定在事情解决前,绝对不会主动去找洪敏。
那么唯一的可能,就是洪敏的人先找到了他,并且伤害了他。
念及此,华蓉不由得又将纽扣狠狠地攥进掌心。
她的目光落在榻边的茶几上。
茶几上,一方定制的水晶照片摆台在灯光下泛着莹莹冷光。
那是云天四岁时,他们全家人一起拍的全家福。
照片上,她挽着肖暖的胳臂,肖暖旁边是抱着云天的洪烈。
所有人都在笑,笑得那么的幸福和谐。
可现在,云天和肖暖走了,察北死了,三哥也死了……
他们或许,还都是死在了大哥手里。
华蓉一想到这个可能,就觉得心痛难忍,整颗心像是要被人生生撕裂开:“大哥,如果真的是你,那你这种残害无辜,弑杀自己亲兄弟的人,就不配留在宫中了。”
她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,小秀连忙警惕地捂住她的嘴,压低声音提醒道:“公主,这话千万不能乱说。大王子殿下若真是做到这一步,这宫里,怕是早已经满布他的眼线了。”
华蓉拉下她的手,皱眉压低声音:“所以我们不能明着来,只能一点点地收集证据。一旦出手,必须要一击致命,绝对不能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。”
小秀点点头:“公主您知道就好,这件事千万不能冲动。”
华蓉沉思片刻,低低跟小秀商量起来……
……
皇城郊外,一个单门独户的山间小院里。
红女依旧是白裙白纱,她将一个脑袋上缠满白纱,身形健壮的男人搀扶到一面镜子前坐下,温声道:“要拆纱布了,你准备好了吗?”
男人双手落在膝上。
他抓了抓裤子,片刻才重重点了点头。
红女用消毒液净了净手,才戴上橡胶手套,将沾着零星血污的纱布一圈圈摘下。
很快,镜子里映出男人的下巴、嘴唇、鼻梁……
红女将纱布丢进旁边的垃圾桶,拍了拍男人的肩膀:“好了,你可以睁眼了。”
男人缓缓睁看眼,待到看清镜子里的人,瞳孔还是不受控制的缩了缩。
红女蹙眉:“三王子殿下,从今天起,你就再不是洪烈.巴颂,这世上也再没有洪烈.巴颂。你是克桑,是大王子殿下洪敏.巴颂的亲信:克桑。跨出这扇门,你的脸上就再不能露出这样的表情,知道吗?”
男人看着镜子里那张普通到平平无奇的脸,重重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泛着阴冷的凶光:“是,从今天开始,世上只有克桑,再无洪烈。”
“不仅如此,你还要时刻谨记自己的任务。以克桑的身份,你要杀掉大王子很容易,但我们要的不是他的性命,而是真相。我们要把他做过的事情一件件查清楚,要彻底解决青白国的危机,让他接受他应该接受的惩罚。”红女提醒道。
克桑深吸口气,重重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们还要查到他背后到底有什么人,是什么势力在支持他将青白国搅得一团乱。”
红女欣慰地弯了弯眉眼:“你明白就最好了。现在,已经不是你们兄弟之间的私人恩怨,而是事关整个青白国的大事了。”
“放心吧!”克桑苦笑:“我以后不会再傻了。”
他真的没想到,洪敏完全没顾念半点手足之情,派最亲亲的亲信来追杀他。
幸好红女早有准备,才让他逃过一劫。
但随着那条性命的终结,他作为洪烈的性命、作为青白国三王子的身份,也彻底终结了。
红女看出他的难过,按着他的肩膀宽慰道:“你也不用太悲观,说不定大王子殿下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。只是在真相大白之前,你千万要记住自己的身份。你是克桑,因为打斗中受伤而部分失忆的克桑。”
克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认真地把红女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红女抿唇叹了口气,下定决定道:“另外还有一件事,就是克桑是个武将,虽然你们身形的壮硕程度差不多,但不管是力量还是武力值,你们都差很多。为了避免你在宫中暴露,我们必须要暂时挑断你的手筋,让你在短时间内无法动武,也让其他人就算怀疑你的身份,也无法用这点来试探你。”
挑断手筋?!
克桑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,瞳孔骤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