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云天命悬一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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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城 更新:2022-09-04 00:19 字数:11168
黑色的手枪,保养极好,油光锃亮。
陆浩然拿在手里把玩两下,才慢悠悠地蹲下.身,将黑洞洞的枪口抵在倪俊的脑门上:“说,到底是谁指使你的?”
冰冷的枪口抵着,倪俊原本就消瘦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,可嘴上却坚持道:“我不知道,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,我根本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啊!”
陆浩然冷笑一声:“哼,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!”
话音落,他已然扣动了扳机。
啪——
伴着锐利的枪响声,一股幽蓝的火焰从枪口窜起,迅速地点燃了倪俊额前的几缕碎发。
而与其同时,一股尿骚味在房间里散开,倪俊身下的地毯,立刻濡湿了一大片。
陆浩然嫌弃地捏着鼻子跳起来:“卧槽,这也太不经吓了吧!恶心死了!”
闻着头发烧焦的味道,看到那蓝色的火苗,倪俊明知道自己还活着,可整个人却还是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,无力地瘫软在地上。灰败着面色,双目空洞,连哭泣求饶都忘了。
陆浩然指挥着手下开窗透气,自己则蹦跶到霍厉霆身边:“吓死了,怎么办?”
霍厉霆斜睨他一眼,转头看白宇一眼。
白宇会意,转身从旁边的桌上捧出来一个盒子,在霍厉霆身前打开。
黑色丝绒上,静静躺着一把精致的黄金手枪,泛着诱人又危险的色泽。
霍厉霆伸手取出,他的目光沉静如水,抬手对着倪俊旁边茶几上的花瓶就是一枪。
砰!
子弹划破空气,淡淡的硝烟味散开,花瓶应声而碎。
飞溅的瓷片砸了倪俊满头满身,有两块擦过他的面颊,立刻显出两道殷红的血痕。
切肤的痛感袭来,倪俊如同诈尸一般,猛地从地上跪坐起来,拼命地朝着霍厉霆磕头求饶:“霍总,我错了!我知道错了!我说,我什么都说!我就是个替人跑腿的混子,我最近在赌场输了很多钱,正好有雇主找上我,说可以给我一百万,让我帮他撞个人。”
他的声音微顿,咬咬牙似下了很大的决心,又继续道:“他们给了我具体的时间地点车号,让我在那里等着,看到那辆车就撞上去,往死里撞。我实在是太缺钱,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。霍总,我真不知道那个人是您父亲啊!我要是知道是您父亲,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,我也不敢呐!”
倪俊痛哭流涕,声泪俱下,脑袋磕在碎瓷片上也像是浑然感觉不到疼,只一味地求饶:“霍总,我根本就不认是那个人,他跟我只是线上联系,我就是个收钱办事的打杂,道上的人都知道。霍总,我就知道这么多,我都告诉您了。求求您,您就放了我吧……”
霍厉霆皱眉,按了按吵得生疼的耳朵,抬手又是“砰”的一枪。
子弹擦着倪俊的脚面过去,猩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。
倪俊的声音戛然而止,然不过两秒,他就爆发撕心裂肺地嚎哭声:“废了、废了,我的脚废了,嗷嗷嗷……”
“嚎你妹啊!”陆浩然抓起沙发上的靠垫,朝着他脑袋砸过去:“你再嚎,这子弹可真就朝着你脑门心打了。霍总的枪法就是跟你玩玩,擦伤你点脚皮,你至于嚎成这样吗?”
“脚皮?真的只是脚皮吗?”
倪俊连忙低头看去,又动了动脚趾,真的只是脚趾面上有点脚趾灼烧的疼,指骨都还是完完整整的。
简直是劫后余生!
倪俊大喜过望,对着霍厉霆和陆浩然又是一顿猛磕头:“谢谢霍总饶命!谢谢霍总!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,你们可要保护我的安全啊!不然他们肯定会杀我了的,我真的就是给代跑腿的,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……”
霍厉霆的眉头皱起,手里垂下的枪口又抬了起来。
陆浩然赶紧瞪倪俊一眼:“闭嘴吧你!就你有嘴逼逼,还没完了。”
倪俊这才反应过来,霍厉霆刚才那一枪就是让他闭嘴的。他连忙咬住嘴唇,豁出牙齿那种死死咬住,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陆浩然赔着笑,把霍厉霆的枪口压下来,低低道:“根据你给我们的资料,他就是个游手好闲,贪吃豪赌的混子。拿钱就办事,不是个有脑子的。我们抓到他以后,又找人核实过,资料没问题,他应该也就知道这么多了。”
霍厉霆眉目清冷,随手把枪递给白宇,吩咐道:“既然没有更多有效信息,那就直接交给警.察,让他们顺藤摸瓜去找。”
“明白。”白宇点头,接过枪,小心翼翼地放回匣子里。
……
很快,白宇就从倪俊的手机里导出了雇主的联络方式和所有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等。
他恭恭敬敬地把资料呈递到霍厉霆面前:“三少,所有资料都在这里了。您看?”
霍厉霆淡扫一眼:“送回主宅,交给云天。”
白宇一愣:“啊?给云天小少爷?”
霍厉霆丢给他个没见过世面的眼神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淡淡骄傲:“让他帮忙查一下,他的速度比我快。”
陆浩然探头看着那些一看就是虚拟的新号id,咋舌道:“一个小孩子就能把这些查出来,还能比你快?你们父子俩这是要替代整个警.察局啊!”
霍厉霆淡淡勾唇:“那自然是替代不了的,他们是纪律部队,我们是剑走偏锋。不过,不管是哪一种,都好过你。每年给你那么多研究经费,让你成为一代毒王,结果审人的时候拿个打火机,你也好意思?”
陆浩然脸上一僵,立刻狡辩道:“什么、什么什么,我这不是怕吓到你们吗?想玩刺激的是不是?行,下次我准备几个毒物,看不把你……把他们吓死了你可别怪我!”
霍厉霆懒懒挑眉,眼底是明显的不信。
陆浩然想了想:“就你们霍家以前养的那种毒蛇,怎么样?”
霍厉霆起身,无所谓道:“随你。我老婆随时随地都能盘在说上玩的东西,你这个毒王应该也不至于害怕吧?”
他越是说得漫不经心,陆浩然就越感觉挑衅,立刻梗着脖子道:“等着!我立刻就去准备,等你把下一波嫌疑犯送来的时候的,我一定分分钟就让他们全招了。”
霍厉霆轻飘飘地笑:“行,到时候就看你表扬。”
言落,他起身,不紧不慢地往外走。
……
肖暖这一觉,直睡到下午才悠悠转醒。
她闭着眼翻了个身,鼻翼微微翕动,就嗅到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。
她猛然睁眼看,微风拂动纱帘,香味似乎是从楼下吹上来的。
是得多好吃的东西,香味才能绕别墅不散呢?
念及此,肖暖的肚子立刻就咕咕叫起来。
她迅速翻身起床,洗漱换衣,等到了楼下,食物的香气就更加浓郁了。
她微眯着眼,翕动着鼻子,一路闻着味道过去,就看到站在灶台前忙碌的那抹挺拔身影。
男人穿着蓝底白纹的简单围裙,朴实而又温暖,从头到脚都是她最爱的烟火气。
肖暖的眉眼弯起,蹑手蹑脚地过去,从后面环住他精瘦的腰身:“你还让不让睡觉了?把饭菜做得这么香,都把我吵醒了。”
霍厉霆利落地放锅铲,关火,一转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:“我送你再回去睡会?”
肖暖一惊,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,傲娇道:“已经醒了,睡不着了。”
霍厉霆低笑,凑在她耳侧轻道:“我可以让你睡着,你知道的。”
温热的呼吸犹如猫尾巴,轻轻地扫过耳廓,肖暖的心肝颤了颤,连忙从他身上挣扎下来,改口道:“我、我饿了。”
她的脸已经红到耳根,越发衬出圆润的耳垂如珠,煞是好看。
霍厉霆清浅一笑,捋了捋她垂在耳边的碎发,牵着她到外面的餐桌边坐下:“乖乖等着,我去把做好的饭菜给你端出来。”
肖暖眯眼笑:“好。”
眉眼弯弯,像极了等着上罐头的猫主子。
霍厉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,转身进了厨房,很快端出一个银质带盖的托盘。
肖暖嗅着那丝丝缕缕散发的香气,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:“什么呀,这么神秘?”
霍厉霆笑而不语,只将托盘放到她面前,然后缓缓揭开盖子。
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,肖暖的眸子唰地亮起:“小馄饨!炒粉!”
霍厉霆做的,正是他们昨夜在医院旁小摊上吃的小吃之二。
霍厉霆淡笑:“现学现卖。用的食材和煮炒时间都是按照网上的教学视频操作,如果不好吃可不要怪我,要怪就怪那些发视频误人子弟的博主。”
“你这锅还甩得挺快!”
肖暖斜睨他一眼,脸上却带着笑,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炒粉送进嘴里。
只是一口,她的眉头就蹙了起来,脸上的笑意也凝住了。
她极为勉强地咽下去,又拿起勺子尝了口小馄饨。跟着,她脸上的表情就更难看了。
到这个份上,霍厉霆也不用等她评价了。他皱着眉头,伸手去直接去端盘子:“别吃了,我去倒掉,带你出去吃。”
肖暖急忙伸手挡住他的手,护住面前的食物:“别别,我跟你开玩笑呢!好吃,特别特别好吃!”
唯恐霍厉霆不信,她赶紧拿起勺子吃了一大口:“鲜香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爆开,简直鲜掉眉毛。”
她满足地眯了眯眼,又盛了一个送到他嘴边:“真的,不信你自己尝尝。”
霍厉霆将信将疑,俯身尝了一口,面上的表情一松,嘴角弯出笑意:“看来,我还是很有做饭天赋。这样,你是不是就多了一个不能把我抛弃的理由了?”
小馄饨甜到心窝里,肖暖笑眯眯地捏捏他的脸:“好好好,不抛弃你,小媳妇儿。”
霍厉霆微怔,但只是一瞬,他嘴角就勾起暖。
小媳妇儿,这个称呼不错!
回头,一定要找个机会,让她好好说说,谁才是小媳妇儿。
肖暖见他不说话,心里暗戳戳地笑,愉快地吃了半碗馄饨才再开口:“你的事都忙完了?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?”
霍厉霆摘下围裙,平静道:“想着你应该快醒了,醒了一定肚子饿,就回来接你,顺便再送你去医院。当然必须要抓紧时间把事情做完了。”
肖暖喜滋滋地挑眉:“看来你现在已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,我又多了一个不能抛弃你的理由了。”
她看着霍厉霆,霍厉霆也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,两个人同时一笑。
……
市立三院,icu病区。
霍厉霆和肖暖一出电梯,就看见蹲在电梯间对面的霍文昊。
他还穿着昨天那套西装,皱巴巴的全是褶皱,头发鸡窝似的乱在头上,双眼通红,面色憔悴。
看到霍厉霆和肖暖,霍文昊的眸子亮起,疾步上前,拉着霍厉霆的胳臂,怯怯道:“三叔。三婶。”
霍厉霆抬手,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触碰。
两个人的气场皆是冰冷,霍文昊明显瑟缩了下,强忍在眼眶里的泪又吧嗒吧嗒地往下落。
他委屈地抽噎着:“三叔、三婶,我昨晚回去之后一夜都没睡着。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二爷爷,迷迷糊糊的时候做梦也梦见二爷爷不好,我又害怕又担心,天亮就过来了。可医生和保镖都不让我进去,我也不知道二爷爷到底怎么样了?三叔三婶,求求你们告诉我二爷爷到底怎么样了?他没事的,对不对?“
他像是无助到非要寻一个支撑,再次伸手去拽霍厉霆的胳臂,却被霍厉霆冷冷甩开。
霍厉霆连眼神都不屑给他,只冷冷道:“他要是有事,就不会还在病房里了。只要还住在这里,就证明会有康复的一天。这里没你的事,该回哪回哪,别在这里影响医生治疗。”
言落,他揽着肖暖就往病房走。
霍文昊紧追两步,绕到他们身前,“噗通”跪在地上:“三叔、三婶,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以前是我太混蛋,我仗着有二爷爷的宠爱,知道天塌下来也有二爷爷给我撑着,所以我才敢肆无忌惮。我以为二爷爷能永远罩着我、护着我,可昨天……昨天二爷爷突然出事,我才知道,原来我的二爷爷就是我的天,我的天塌了。”
他痛苦地呜咽着,拼命给肖暖和霍厉霆磕头:“三叔三婶,我想了一晚上,也怕了一晚上,要是二爷爷呀有个三长两短,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人真的对我好了。可我小时候,霍家不是这样的,你们对我也不是这样的。二爷爷疼我,太奶奶疼我,所有叔叔们也都是疼我的。后来、后来都是因为我太作。仗着是家里最小的小辈,就作天作地地胡作。”
他往前跪行两步,伸手就要抱霍厉霆的腿:“我真的知道错了。三叔三叔,求求你们、求求你们原谅我以前那些幼稚的过错。我现在长大了,我知道反省,知道错了。这些低级错误,我以后再也不会犯了。”
他脑门上磕出个红包,涕泪横流,狼狈不堪。
icu病区的人虽然少,但他这么大吵大嚷已然影响到这里的秩序,不少医护人员好奇地朝这边看了过来。
霍厉霆嫌弃地皱眉,拉着肖暖退后两步,朝着值守在霍南山病房门口的戴林招招手。
戴林会意,叮嘱其他人严防死守,才朝着他们训练有素地小跑过去:“霍总。”
霍厉霆朝着地上的霍文昊点了点下巴:“把他送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戴林恭敬地应声,满是肌肉的胳臂一把就把地上的霍文昊提了起来:“文昊少爷,请!”
他嘴上是这样客气的,但动作几乎是将霍文昊提着在光洁的地砖上拖行。
霍文昊试图挣扎,但戴林的手就像是铁钳,夹得他半分动弹不得,疼得他嗷嗷哭:“三叔三婶,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求求你们,求求你们原谅我,再给我一个机会吧……”
整个过程中,肖暖一句话都没有说,只是随着霍厉霆的节奏进退。
直到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行,霍文昊撕心裂肺的声音才彻底消失。
霍厉霆转头看向肖暖,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:“你别理他,当他不存在,千万不要因为其他人和事影响你的心情。”
肖暖淡淡一笑,宽慰道:“不会的。他在我眼里,就是个没长醒的孩子,我怎么可能跟个没长醒的孩子计较。而且……”
她往电梯口看了眼,眼中闪过促狭:“而且这孩子的脑子,还不太好使。我可不想被他拉低了智商。”
霍厉霆表情一松。
他早该想到,聪明如她,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吃亏,怎么会被无关紧要的人影响心情?
霍文昊以前不是她的对手,现在更不可能是。
“行了,我没事,你快回去吧!”肖暖转过他的身体,朝着电梯口轻轻一推:“我换了衣服就去给伯父施针,你也帮不上忙,就不要在这里影响我了。”
霍厉霆转过头,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:“你这是嫌弃我?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没有一丝情绪,但肖暖却感觉到寒意……
“没有没有,绝对没有。是你魅力太大,我怕我控制不住我自己。”
肖暖吹着彩虹屁,亲自将他送到电梯口,替他按下电梯。
他昨晚忙着找肇事司机的资料,一早又到医院接她,跟着再出去办事,还亲手做了小馄饨和炒粉……
就算他是时间管理大师,这么紧凑的安排中,他根本就没有时间休息的好么?他以为她不知道?
“你不用担心,我没事。”霍厉霆不想走。
电梯到,肖暖半耍赖半认真地将他推了进去:“不管不管,反正你在这里我会分心。你放心,我会照顾好伯父的。”
霍厉霆无奈,只能妥协。
路上,他接公司法务和公关部的电话,又转头去了公司。
霍南山重伤住院的消息,他们封锁得再小心谨慎,还是有人寻到了风声。
等霍厉霆处理完所有事回到山庄,天已经黑尽。
主宅里,灯火通明,是不是传来两声老太太的轻笑声。
霍厉霆看向门口的霍山:“什么事奶奶这么开心?”
霍山讪讪地笑了笑,欲言又止:“三少爷,您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霍厉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,抬脚迈进客厅。
客厅里,霍老太太靠坐在摇椅里,霍文昊坐在旁边的圆凳上,正在给老太太捏手捶肩。
霍文昊换过衣服,收拾干净,人虽然看着还是憔悴,但已经没有在医院时候的狼狈。
不知道他说了什么,老太太低低的笑了两声,眉眼间是难得轻快。
听见脚步声,两个人同时抬起头,看到霍厉霆的一瞬,脸上的表情都僵了僵。
“三、三叔。”霍文昊惶恐地站起来,怯怯道:“太奶奶,那今天就到这里,我先回去了。明、明天,我再来给您按摩。”
霍老太太的神色恢复平静,撑着丁姨的手起身,语气平和:“去吧!”
霍文昊眼底闪过一抹失望,这个时候,要是老太太挽留他多好,哪怕一句也好啊!
可惜,没有,一个字都没有!
他强忍着不悦的情绪,挤出恭谦的笑意,温声叮嘱:“您一定要注意保暖,千万别受了寒气,否则肩颈颈椎就更难受了。”
霍老太太慈爱地点点头:“恩,太奶奶知道了,去吧!”
霍文昊咬了咬唇,朝着一言不发的霍厉霆礼貌周全地俯身行礼:“太奶奶、三叔,那我先走了,再见!”
霍厉霆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清冷地看着他。
霍文昊瞬间有种被人刺穿皮肉直看到心里的感觉,强忍着毛骨悚然的感觉快步离开。
客厅里,一时有些静。
霍老太太见霍厉霆不问也不走,便自己开了口:“他傍晚时候过来的,哭哭啼啼。先关心了你父亲一番,见我不接招,就又是磕头又是认错,说怕你父亲万一有个好歹,以后这世上就再没人关心他了。他说他知道自己错了,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头。”
霍老太太顿了顿,重新在摇椅上落座:“阿霆,文昊这事儿,你怎么看?”
“多个人偶尔回来给您捏肩捶背挺好,我没意见。”霍厉霆凉薄地勾唇,话是顺从的,俊美的眉宇间却透着寒。
霍老太太挑眉,淡淡一笑:“你这孩子,明知道我要说什么,偏生懂装不懂,拿话堵我。”
她叹口气:“文昊虽然结了婚,但是他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归属感。心烦意乱这性也定不下来,眼看着也是三十的人了,还是个孩子。温家那边因为小暖的事情一直落魄,朝不保夕的,你父亲看不过去,背着我们给文昊安置了一套房子,但他们小两口的日子过得也不富裕,整天躲躲藏藏的,生怕被你知道。要说不心疼,那是假的,毕竟是霍家的子孙,身上流着我霍家的血脉……”
老太太的话没说完,就被霍厉霆冷声打断:“奶奶,当初让他倒插门嫁出去,是您亲自拍的板。如今如果您觉得没关系,想让他再回来,我没有意见。不管他在哪,只要不影响到我,我都不在乎。只一点,麻烦您看好了他。如果他再不人不鬼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,伤着云天和小暖……就是您,我也不会给面子。”
霍厉霆说完,举步上楼,去书房找云天。
清冷冷的寒意随着话音飘在客厅里,好一会儿才彻底散去。
霍老太太叹口气,看向丁姨:“你说,我是不是不该心软?”
丁姨淡笑,温声宽慰道:“老夫人,您这不是心软,是长情、是念旧。您念着霍家的祖训、念着老太爷的好,您是怕将来百年归老,到了那边不好交代。毕竟是霍家的血脉,这么多年来,就算再苦再难的时候,霍家也没有一个少爷是倒插门出去的。”
这话,说到了心坎上。
霍老太太靠着椅背,轻轻地晃,愁眉深锁:“是啊!到底是霍家的血脉啊!阿霆的担忧我何尝不知道呢?可我再喜欢小暖,也架不住这两个字啊!”
丁姨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太阳穴,力道适中地按压:“您也别多想。当年您让文昊少爷倒插门嫁出去,也是为了教训他。如果能确定文昊少爷这回是真长大了,改邪归正了,其实让他回来也不是不可以的。三少爷和三少奶奶都是温和宽厚的人,特别是三少爷。他素来淡漠,对于旁的人旁的事儿本就不在意。就如他所说的,只要文昊少爷安分守己,不碍着三少奶奶和云天小少爷,他根本不会多看文昊少爷一眼。”
霍厉霆防着霍文昊,她又何尝不是呢?
霍老太太摘下眼镜,闭上眼睛:“我还是再考虑考虑,等南山醒过来再说吧!”
丁姨淡笑,不再说话。
……
书房。
霍厉霆立在门口,不疾不徐地敲了两下门。
半晌,里面没有任何声音。
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,低头看了看门缝中透出的淡淡灯光,缓缓勾起了唇角。
他抬手,轻轻拧开门把,探头就看到了趴在书桌上的云天。
大概是累极了,他单手伏在桌上,小脑袋枕在胳臂上,侧着头似乎是睡得正香,霍厉霆只能看到他半个后脑和柔软的发。
霍厉霆深邃的眸子中晕开宠溺的笑意,他轻手轻脚过去,准备把云天抱回房间。
之前他们父子俩,可没有这样安静独处的机会。
他从云天的侧后边过去,坚实地长臂穿过云天的腋下和腰臀,一把就将那柔软的小身子抱了起来。
随着姿势改变,云天的小脑袋自然地转过来,偏向霍厉霆的怀抱。
霍厉霆的嘴角勾起满足的幅度,目光落在那张白嫩安详的脸颊,只一眼,他便如遭雷击。
清冷的眸子瞪大,满眼皆是不可置信。
此刻的云天,小脸惨白,一股黑血随着他的动作从嘴角溢出,蜿蜒而下,如同一把钢刀直捅进霍厉霆的心窝。
“云天!你怎么了云天?”
霍厉霆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带着颤,见孩子没有反应,他抱着他转头就往门外冲,一边跑一边高声道:“老贺、老贺,准备开车。”
楼下,客厅。
丁姨和霍老太太,连带着满屋子的佣人都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。
这么多年,谁也没见过他急成这个样子,用这样的口气跟谁说过话。
老贺反应过来,大步从佣人休息室里冲出来,跑去外面开车。
霍老太太戴好眼镜,刚扶着丁姨的手站起身,就见霍厉霆已经抱着云天冲下了楼梯。
小小的人躺在霍厉霆的怀里,双目紧闭,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滴滴答答地往下落。他的手臂无力的耷拉着,无声无息的摆动着,好像一根没了灵气的树枝。
霍老太太只觉得眼前一黑:“这、这是怎么了啊?”
丁姨眼疾手快,连忙双手扶住她:“老夫人,小心!”
霍厉霆一秒也不敢停留,根本来不及回答,人已经冲了出去。
所有有人都站战战兢兢地看着,谁也不敢贸然开口。
霍老太太也是见过世面的人,这个时候她知道自己千万不能乱。
她立刻稳住身形,冲着霍山吩咐道:“快,跟去看看,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言落,她又反握住丁姨的手:“你,马上去书房看看,看看能不能看出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是。”
“是。”
霍山和丁姨应声,一个往外,一个往上,噔噔地跑了起来。
霍老太太稳了稳心,缓缓到沙发坐定,静等着回话。
很快,霍山就折了回来,无奈地冲着老太太摇摇头:“我冲出去的时候,车子已经开出去了。老夫人,您别着急,三少爷有分寸的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丁姨也踩着急促的脚步从楼上下来:“老夫人,书房很整齐,没有任何人入侵或者打斗,甚至连摔倒之类的痕迹都没有。电脑还开着,桌上放着书,云天少爷应该是在工作的时候出了状况。地板上有新鲜的血迹,应该是三少爷抱他下来的时候低落的。就是、就是那血迹的眼色看着有些发黑,怕是、怕是不太好。”
霍老太太的太阳穴挑了挑,沉声道:“封锁书房,任何人不得再入。打电话让老二回来,再去把家庭医生找过来,速度!”
霍山和丁姨得令,两个人立刻分头行动。
……
黑色豪车,在夜色中划出超速的弧线。
后排座上,霍厉霆紧紧地抱着云天,骨节分明的大手一遍遍擦过孩子溢血的嘴角,焦急地催促道:“老贺,开快点!再快点!”
“是,三少爷。”老贺应声,将已经踩到底的油门上又加了一把力。
他也心疼小少爷啊!
那么粉雕玉琢的小人儿,此刻惨白的脸像个纸扎娃娃,越发衬得那血猩红刺目。
霍厉霆俯下身,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云天微凉地额头上,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:“云天、云天,你能听见我说话吗?你千万不能有事,千万不能!不管你想要什么条件,我都答应你,只求你千万千万不要有事!你还没有让我照顾你呢!云天……”
霍厉霆的手紧握成拳,竭力压制这内心的恐惧和眼眶里的酸涩。
可是云天好像瘫软的泥人,躺在他腿上,没有任何反应。
忽然,云天呛咳两声,一大口又黑又浓稠的血喷了出来。
霍厉霆猝不及防,被喷了半张脸,可他顾不上去擦,连忙将云天扶正一些,免得那污血呛进气管。
“云天、云天……”
他一面给他拍背顺气,一面低低地喊,可只那一口血吐出来,云天的身体又软了下去,整个人再没了动静,身体也好想越来越冷了。
只有死人才会不动,只有死人才会发冷!
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,霍厉霆的心就彻底乱了。
他已经错过了孩子的出生、成长,难道还不够?
老天爷还要让他彻底失去这个孩子吗?
不,不可以,绝对不可以!
霍厉霆强压下心中的慌乱,充血泛红的眸子迅速恢复清明冷冽。
他摸出手机,沉着地拨通肖暖的电话,可颤抖的指尖,还是泄露出他的紧张。
电话那端,肖暖刚给霍南山施完针,走出病房。
她朝着其他几位医生笑笑,接起电话:“你怎么知道我这边结束了?”
她的语气轻快,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霍厉霆闭了闭眼,沉声道:“小暖,你现在就去急诊,我马上到。”
他的语气不重,但带着颤抖,冷沉如铁砸在心上。肖暖脸上的笑意一僵,几乎是瞬间她就意识到什么:“怎么了?是不是云天出事了?”
这个世界上,能让霍厉霆彻底方寸大乱的,除了她,大概也只有云天。
但这个时候,他乱,她就不能乱!
不等霍厉霆回答,肖暖已经强迫自己定下心来:“阿霆,你不要慌。深呼吸,然后慢慢告诉我他现在的情况。”
她语气沉稳,脚步却不停,朝着旁边的王医生道:“麻烦你们帮我通知急诊所有空闲的医生到门口待命,有非常紧急的突发情况发生。”
话音落,她自己已经大步朝着急诊部跑起来。
雪白的医生袍在冰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,肖暖全身的血液都因为焦急而滚烫着。
电话那端,霍厉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认真回忆道:“我去书房找他的时候,他已经昏迷了。我抱起他,他嘴角就开始流黑血,刚才更是吐了一大口。他现在脸色很白,身体也越来越冷了。”
“恩恩,我知道了,你别慌。”肖暖听得心跳加速,全身都在颤栗,语气却是异常的平稳:“你现在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,替我听听他的脉搏。他的脉搏怎么跳,你就怎么反馈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霍厉霆应声,将手指搭在云天纤细的手腕上,然后深吸口气,摒除脑海中的杂念:“咚、咚咚、咚咚咚……”
他的声音时快时慢,时强时弱,大概过了半分钟,肖暖轻声打断道:“云天的脉搏很乱,加上你刚才说他口吐黑血,我判断他应该是中毒了。既然是中毒,就一定会有解药,我会让医院提前准备好设备,你尽快把人送过来,我在急诊等你们。”
有这句话托底,霍厉霆的心又定了定,在这方面,肖暖是权威。
他挂断电话,催促老贺道:“再快点,三少奶奶在等。”
医院里,肖暖挂断电话,转手就拨通了霍家主宅的电话。
电话只响了半声,那边就传来丁姨焦急地声音:“喂,哪位?”
这个时候,所有人的心都是慌的。
肖暖将语气放得更稳些:“丁姨,是我。事情我已经知道了。你别着急,现在我问什么,你回答什么,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、可以。”丁姨连连点头。
有三少奶奶这个神医在,她的心就定多了。
“云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?又是什么时候去的书房?”肖暖沉声:“你把他今天吃过什么,做过什么都跟我说一遍。”
丁姨仔细回想:“云天少爷是下午回来的。晚上照例是跟老夫人一起用的晚餐,同吃同喝。大概饭后半小时他就去了书房,说有工作要做。我最后一次上去看他,大概是一个小时前。我看他在看书,就没有再上去打扰了。刚才我去房间看过,非常整齐,没有任何凌乱的痕迹。”
肖暖握着电话的手不自觉用力,眉头皱了起来:“报警了吗?”
“暂时还没有,老夫人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。”丁姨据实道:“三少奶奶,云天少爷这是怎么了?”
“我怀疑是中毒。”肖暖咬牙,语气郑重:“丁姨,你跟奶奶说一声,马上报警,封锁现场,请警方带法医、法证还有刑侦部门的人过来。”
丁姨的心凉了半截,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:“好、好的三少奶奶!我、我马上去办。小少爷可就辛苦您了!请您千万……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,后面的话已经说不下去了。
肖暖是孩子的母亲,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比她更伤心更无助!
可偏她又是医生,所有人的指望又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。
肖暖喉咙发酸:“放心!照顾好奶奶,照顾好家里!”
言落,她决然地挂断了电话,水眸中迸发出坚毅。
儿子,别怕!妈咪会陪着你一起扛过去!